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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丽日下,那种叫声连续而低微的蟋蟀,大都是体形弱小、皮色灰黑、身手平平的兵丁角色,在田野绿意盎然的牛筋、狗尾巴、鸡屎藤草丛以及毛豆、番瓜垄中,寻着叫声翻开一块泥土、拔起一兜草就可以捉到;那些顶宽头大、虎牙狰狞,皮色紫茄或焦黄的蟋蟀,算将官级猛虫,藏身乱岗废墟的石块砖屑下,傍晚或夜半才开始鸣叫,音清声洪,捕捉十分不易。
多少个月光之夜,我和几个伙伴带着蟋蟀竹管、空火柴盒,打着手电,提着风灯,在野外蹑手蹑脚行走,不时翻砖掘地、掀缸倒甏,为捉一只心仪的蟋蟀,不怕千辛万苦,不顾灰头土脸,痴情不已。
家里有十多只圆形的泥瓦盆,灶头上小号铜勺,那是父亲解放时从逃往台湾的老板家中捡来的,在小镇人家中算稀罕之物。同伴中放养蟋蟀的器物,都是搪瓷杯、玻璃瓶、铅皮罐、纸盒什么,哪有我家泥瓦盆透气保湿,细腻光洁,跟蟋蟀生活在泥土中的气场相仿,容易让它们起性逞斗。小伙伴们都愿意聚集到我家摆开厮杀战场,让我挣足面子。这小虫领地意识超强,一旦发现入侵者,便会拼死相搏,小小泥瓦盆演说一场楚汉相争的跌宕故事。
捕回来的蟋蟀用毛豆、冬瓜、米饭等调养几天,伏伏盆,蓄蓄精气,就可以推上战场。交战前,用丝草(蟋蟀草)撩对峙蟋蟀的后腿,蟋蟀使劲蹬踢表示生气,再轻摩它的腹部两肋,它掉头侧身,盯着丝草发怒,表明斗性正盛。这时,再逗拨它的牙口,蟋蟀会怒不可遏,张开钳子般的牙齿,上前紧逼,当长丝触角与对方相接,便闪电般前扑撕咬开来。打斗双方如力量不在一个等级,几个回合胜负便见分晓,如果旗鼓相当,双方四牙相咬,左夹右拧,头顶腿弹,场面惊心动魄。有时搏斗滚打得身子双双翻转,跌出泥盆,也不肯罢休,各自鼓翼高吟再决高下。落败者往往绕盆壁逃窜,已腿缺肢残,断须缺尾,好不凄惶;胜利者的翅膀张成船帆状,“口瞿口瞿口瞿……”高奏凯歌。场外刚刚屏息敛气观战的主人随着战况的变化,或嗒然无语,或兴高采烈,几家欢喜几家愁。经过许多回合搏斗,有重量级的蟋蟀胜出称霸,被呼之为“大将军”、“无敌金刚”、“常山赵子龙”等,惹得一些大人也来观战凑热闹。
后来,伙伴们对田野草丛里的蟋蟀已不屑一顾,他们听信传言,一心一意要去捉“瞎眼皮鞭蛇”、“百脚”头上的蟋蟀,甚至坟堆棺材里的蟋蟀,那种相貌雄伟的朱砂额、黄麻头,才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惜是一虫难求。
白露后,蟋蟀渐渐失去了往日威风和斗志,斗蟋蟀的盛事,终于偃旗息鼓,大家相约来年再好好争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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