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蚂蚁，人的想象和感受会是多样的。有人喜爱，也有人憎恨；有人觉得它伟大，也有人认为它渺小。记得小时候我就在傍晚时常看到成群的蚂蚁搬家，大人说这是下雨的预兆，看着这些蚂蚁和听到这些道理，我一方面感佩人间学识的丰富和真实，另一方面也体味着蚂蚁的伟大——像组织有序、纪律严明的军队。在我头脑中所呈现的蚂蚁的另一种形象是，它们群策群力地搬东西，远比它们高大得多的动物、沉重的食物或其他材料，搬运起来却是毫不费力。   

        这一点微小而有趣的经验让我关注蚂蚁，也阅读三联书店最近出版的《蚂蚁》。此书作者是夏洛特·斯莱(Charlotte Sleigh)，任教于英国坎特伯雷肯特大学历史学院，从事科学史、自然史和文化史的研究，她的博学与跨学科研究使得本书的视角颇为独特。   

        奇妙的“蚁学”  

        可以说，这主要不是一本科普著作。与《昆虫记》等书相比，《蚂蚁》里面只有很少的篇幅讲述蚂蚁的大小、种类、数量、特性；当然也不是纯粹的文学作品，里面没有过多的寓言故事和文学想象，它更多的是借着蚂蚁这种富有生命的动物来展现人类与蚂蚁的关系和生命的联结。准确地说，此书是一本科学探索和人文考究相结合的书，它的意义不在于告诉我们蚂蚁这种动物本身的特点，而在于表明蚂蚁也有人类所具备的各种品格，启发我们如何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互动，并在这一过程中体味动物的世界和我们自身所处世界的共性，它激发的是我们的想象和智慧。   

         我特别注意到书中“出版后记”的文字——“应在与大自然的温和互动与融合中确立：大自然其实不独属于人类，我们应学会平和地与它们分享共处。我们一起了解生活和明白生活的价值。”是的，我们与动物共处一个星球和宇宙中，我们也与动物存在互动。这是本书的作者立论的根基，也是展开各种讨论的基础。   

         作者视野开阔，从探讨蚂蚁的勤勉、互助、团结、谨慎等美德，到展现蚂蚁的令人讨厌的恶习，无一不博采众长。重要的是，她不是为了蚂蚁本身而描述蚂蚁，而是借用蚂蚁这样一种动物来阐明蚂蚁在人心目中的形象，比如在谈到俾斯麦转世时的选择时，他引用首相的话说：“如果让我选择转世时变成何种形体，我想我会选择蚂蚁。瞧瞧吧：这种小生灵在完美的政治组织下生活。所有蚂蚁都必须劳动，过着有用的生活；所有蚂蚁都很勤劳，唯命是从，纪律严明。”毫无疑问，这是在表达自己的期望和对下属的期待。正是在这种写作风格和语境下，牧师和自然神论者看到了蚂蚁的神性，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发现了蚂蚁的互助美德，优生学家们领悟到蚂蚁的优生方法，计算机专家发明了类似蚂蚁的各种机器……这种种的观察造就了“蚁学”，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不同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学识思想与洞察力、文化处境都在背后支撑着这些看法。   

         在描述蚂蚁的品格和特点，特别是与人类进行比较时，其实并不一定就代表着对蚂蚁的描述有绝对的真实性，毋宁说，那是一种比照，一种人类自我观察和反思的态度。作为人，与蚂蚁是有着维度的差异的，我们还没有发现如何能与蚂蚁进行直接交流，或者可以用人类语言和各种信息进行来往，但从观察和比照中，我们又确实可以发现其中所包含的意义和隐秘的(不是单纯的空间上和种类上的，而是精神性和文化方面的)联结。他们用比拟、隐喻、类比等手法表达自身的观点时，同时也就在构造这一蚂蚁的形象和人类自身的形象。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人与蚂蚁的形象不断变动着。   

         蚂蚁与人类的联系   

         当最严肃的科学家、颇有权势的政治家、敬虔的牧师、有学识的道德学家和社会理论家在描述蚂蚁的特点和所引发的自我结论时，我想到的是：这一写作背后的关怀和意义。对于这样一种具有哲学趣味和知识趣味的书，它的人文视野使我深受感动。在中国，我们也在研究动物，在电视媒体、大众刊物上解读动物的习性和情感，但作为一种研究，却是一种缺席。在这里，我们不仅渴望中国有一种对动物、植物等自然界生命进行深入系统化的人文研究，更期盼这一研究能够超越西方学者的研究方式和研究视角，甚至提出一些具有恒久价值的理论框架和崭新思路。   

         另外，本书尤为让我激动和关注的是，作者在用寓言、科学作品、电影、小说、版画、木刻和各种图片来建构蚂蚁的特质时，也在分析这一动物的“品性”：善与恶、文明与野蛮、自利与利他。或许人们会说，动物只有情感和本能，但没有善恶，因为善恶需要有选择的自由。本人也大体认同这种说法，但这里所谓的善恶超越一般的狭隘意涵，也就是说，我愿意从蚂蚁与人这一更为广阔的背景下来观察善恶。其实，在作者看来，蚂蚁是有善恶的，比如，蚂蚁会叮咬人，还会啃噬木屋，等等。所以，从人的角度看，蚂蚁会破坏人类社会，这就是恶；而另一方面，蚂蚁也会造福人类，比如它们可以杀死害虫，还可为人类所利用，这当然是一种善。不过，作者的关怀不止在此，她关注的是蚂蚁与人类精神上和文化上的联系。   

          自古以来，我们就有“人定胜天”的自信与乐观，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和“文革”期间，人们去捕捉麻雀，消灭“害虫”，后来更是流行“放卫星”、“人多力量大”的思想观念，这种极端人本主义的观念贻害无穷。当我们回顾历史，看看大自然是如何被人类所破坏的，是不是可以引发人的一些思索，特别是思考我们自身的价值定位和行为标准。是不是可以修正现有的人本主义观念？   

         其实，在宇宙诞生的那一刻，我们这个大家园是和谐美好的，但随着人类欲望的增多、理性能力和科技的发达，我们在改善生活、文明创造上多有发明之功，另一方面却导致环境的无情损毁和各种动物的惨遭掠杀。这带来了无穷后患，有专家说，或许人类首先不是毁灭在核武器竞赛上，而是被恶劣环境所窒息。当我们抱定“人定胜天”和“开发大自然”这种观念，我们不会寻求人和自然的和解，也不会珍惜周边的环境与人文生态，而只是一味地掠夺和攻取。这种功利和实用的短期行为不会给人带来长久的益处。这套“动物系列”的出版，希望能成为一种改变人类观念的力量，也带来行动的力量。   

         我愿意用一句话来涵括我们人类对待大自然的态度，以及与动物和大自然的关系：“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各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圣经·创世记》)那么，作为人类，如何使用这种治理的权柄呢？我想，这种治理和管理不是掠取、侵伐——这样暴露的只有人类的无知和野蛮，而是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用同情和仁慈来治理万物。我们每人只是一个管家，这就是我们对待大自然的忠实职分。   

         我们要感谢《蚂蚁》的作者、编者及其相关的人士给我们提供这样一种有关动物与人类的知性与道德之书。我们愿意读者借助这一清新、雅致而小巧的书也能从动植物上阅读出人文性的品质。当明白《蚂蚁》确实生动而极致地解释了整个生物的联结和关系，愿我们心中升起敬畏的心——对大自然的敬畏和对人类本身的敬畏。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我们需要反思，如何以人性关怀与和谐共处的尺度和精神来与其他的种类相处，以显出我们的可贵，也能承受尊贵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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